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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四传画册》考释
张雪莲 (宣传教育部  主任  文博馆员)
 
  佛山市博物馆藏有清代名臣吴荣光家族画人作品一册,名为《吴氏四传画册》。内辑吴氏家族四代人的绘画作品共31帧,是我们研究吴荣光及其族人画学渊源的珍贵文物。

  一、画册之源起
  该画册是由吴荣光的侄孙吴荃选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将其家族画人扇面、册页精品(大轴长卷除外)汇集成册的,形式包括扇面和册页。在此更早的五年前,吴荃选就和从侄吴趼人商议,欲效吴荣光于道光十年(1871)将家园群季诸诗辑成《吴氏吹篪集》的做法,拟修《吴氏吹篪集》续编,无奈不久吴趼人匆匆返沪,吴荃选本人也忙于科举等事务,且诗则各有存稿,一时难以汇聚,诗集续编之事暂时搁置。当时吴荃选考虑,昔日苏东坡诗中有画,王摩诘画中有诗,诗画虽异流却同源。因此,能画之人,类皆能诗。目前的情况诗集续编难成其事,何不将家藏的吴氏族人画稿汇集成册,这样,也可承先伯祖荷屋公之遗风。民国冼宝干《佛山忠义乡志》将吴荃选此举载入,一时传为佳话。据吴荃选统计,自吴荣光一辈始,吴氏一族四代,能画者共有十四人(吴氏此四传,能画者共十六人,因这画册乃由吴荃选与其叔吴尚廉共商,两人自谦而不列入数内),画人之数恰与《吴氏吹篪集》诗人之数相同。由于尺幅所限,此册仅收入十一人之画作,并书其叔吴尚廉所纂《吴氏四传画传》于后。

  二、吴氏第一代画人
  自明代崇祯年间,吴氏十一世祖吴化龙(号煦寰)从新会棠美村迁佛山观音堂铺之大树堂(今田心里一带),聚族而居,以经商为生。此后,子孙繁衍,家道日隆。吴氏第一代画人均为“光”字辈,分别是:吴荣光、吴绶光、吴耿光、吴鉴光四人。
  1、吴荣光(1773—1843)
  吴荣光,原名燎光,字殿垣,一字伯荣,号荷屋,40岁时始号石云山人,所居曰“筠清馆”。嘉庆四年(1799)登进士,改原名为荣光。由兵部侍郎起历官至湖南、福建、贵州布政使;湖北、浙江、福建按察使;军机处章京等职,备受嘉庆、道光两朝皇帝的厚爱和信任。为官期间,政绩卓著,同时结交了许多名流仕宦,文章学术,具有渊源。其骈俪词章之学,得之德清蔡之定;训诂声音之学,得之仪征阮元;金石考据之学,得之大兴翁方纲;书法之学,少事赵、王,后参以率,嘉庆七年(1802)得诸城刘墉指授,更复泛滥于宋元诸家 。政事之暇,雅好收藏金石、碑帖、书画名迹,并对之有极深的研究,能发古人所未发,辨别真伪,毫发不爽。是当时著名的金石学家、书法家和鉴藏家之一。其绘画,则作为闲暇遣志,生平不肯多作,偶有点染,亦随手弃之,故流传于世不多,当时存于吴荃选家中的,仅有《岁朝图》、《吴季子像》、及几幅山水册页,而载入画册者共两帧,其一为《闽人械斗图》(图一),另一幅为水墨山水。《闽人械斗图》所描绘的是道光元年(1821),吴荣光调补福建盐法道,初到闽境,发现这里官吏贪污严重,民不聊生,乡民械斗时有发生,吴荣光到任后,肃清吏治,禁止盐务浮费;平息械斗事件;劝捐修建“凤池书院”,筹集经费购置《佩文韵府》等书六十部,并捐赠藏书二千二百余本,用以士林讲习讨论,为福建地方做了许多实事。后闽浙总督常德赵文恪向道光皇帝上奏此事,吴荣光得宣宗御书“明学正道”匾额,第二年,以吴荣光“年力正强,当能办事”,奉旨调补浙江按察使……。图中描绘的正是闽人械斗的情形,山村房舍、人物动态构图严谨,设色明丽。而另一帧的水墨山水,则用笔简洁率意、萧疏简淡,可以看出是受元代倪云林画风影响。有专家鉴定认为,两帧作品从用笔和画风上比较有所差别,《闽人械斗图》可能是后人伪托的作品(另文再述)。
  2、吴绶光
  吴绶光,嘉庆十一年(1806)生,字锦垣,号叔璲。吴荣光五弟。国学生,授儒林郎候选布政司经历,封奉直大夫,补用主事加一级。虽身为名臣之弟,却无踞傲之气。生平选朋择友最为审慎,中年后绝意仕途,以书画自娱。善山水,精围棋,书法苏东坡。常观“筠清馆”所藏名迹,心慕手追,暮年笔法益进。作画多用中锋,修然自远。画册收入其山水人物两帧,林泉高致,气格古远(图二)。
  3、吴耿光
  吴耿光,字佐岐,号秋河,自号禅山画禅,晚号砚北老人,吴荣光堂弟。邑庠生,精通画理,擅于摹古,所临几可乱真,笔法高超。除能画之外,亦儒雅多才。好奇石,精篆刻,工吟咏。著有《梅雪书屋诗钞》。画册收入其折枝花卉及人物扇面各一帧,花卉设色研丽,直追宋人笔意(图三)。
  4、吴鉴光
  吴鉴光,字治岐,号秋湖。耿光胞弟,候选巡检。性好林壑,自谓得江山之助,颜其居为“松涛阁”。因他为人和蔼,胸无城府,所以邑中之人争相向其索求书画,他亦乐于送赠。精于篆刻和隶书,尤喜擘窠大字。画册收入鉴光山水四景各一帧,均于道光九年(1883)为赠予侄孙吴荃选而作。笔法深受石涛影响,尤其是夏景图,墨气淋漓,有山雨欲来之势(图四)。

  三、吴氏第二代画人
  吴氏一脉以吴荣光地位最为显赫,他身居要职,不但清廉自奉,同时教育后辈,读书明志,经世致用。其对金石、书画方面的爱好,也深深地影响着吴氏族人,第二代的画人比第一代多出一倍,分别是纫兰、尚懋、尚熹、尚时、尚璁、尚愻、尚愉、尚廉。
  1、吴纫兰
  吴纫兰,字秉馥,号小秋。吴荣光从侄,吴耿光之子。性癖酒,磊落坦荡,人咸以长者视之。其画法得家学而饶加畅润,兼工篆刻,晚年自号鸥乡散人。画册中未能收入其画作。
  2、吴尚懋
  吴尚懋,字容卿,号桐谷,吴荣光胞弟弥光之子。道光二十三年(1843)进士,官吴川县教谕。道光十五年(1845),吴弥光曾偕子尚德、尚懋到湖南探望任上的吴荣光,亲聆其教诲。尚懋品行雅逸,善弹古琴,有五柳先生之风。画工花卉草虫,点缀多逸笔。可惜遗墨无多,吴荃选存有其摹元人《太平春色图》,但尺幅所限,未能收入册中。尚懋于琴、画之外,尤喜诗歌,著有《闻思修慧室诗钞》。
  3、吴尚熹
  吴尚熹,嘉庆十三年(1808)生,字禄卿,号小荷,别署南海女士。吴荣光之女。荣光宦游所至,尚熹多随身旁,幼承庭训,画学亦常得父亲指授。后嫁南海名望叶梦龙之子叶应祺(官山西蒲州同知),得观叶氏“风满楼”所藏古人名迹,画道益进。自钤小印有“随父从夫宦游十万里”,更作“此身原不让男儿”以自励,天生豪宕,巾帼不让须眉。工诗词,著有《桐荫清话》。册中收入其纨面小品五帧,均绢本设色,其中四帧用没骨法绘折枝花卉,有南田笔致;一帧仿元人笔意仕女图(图五),从图中人物景色看,当是《红楼梦》中的黛玉形象,用笔精细,是吴尚熹52岁时的佳作。
  4、吴尚时
  吴尚时,字弼卿,号坤畲,吴荣光五弟绶光之子。附贡生,赏戴花翎,授奉政大夫,补用府同知。同治六年(1867)、九年(1870)两科连荐,因额满未能录用,后绝意科名,一生以读书养亲为乐。明经博学,兼善文咏、围棋,画工山水、人物、花鸟,旁通堪與、歧黄之术。居室名为“石龙塘”,因得吴荣光旧藏的文征明《高树栖鸟图》,图中有“圣制有汉家,未是别居人”之句,又将居室名为“未是别居居”。著有《三元纪运》、《未是别居居诗文钞》。册中收入其画作六帧,一帧为《耄耋图》,仿清初石涛笔法;一帧为《达摩图》,是同治四年(1865)所作,设色明丽,细笔工谨;三帧山水册页,是尚时于咸丰九年(1859)的作品,自谓“画笔虽拙,而境界甚高”(图六)。扇面一帧,绘述同治七年(1868)尚时到泌涌孖趾岭省墓时遇滂沱大雨之事。
  5、吴尚璁
  吴尚璁,字瑀卿,号珏如。吴荣光从侄。国学生,授奉直大夫,后选直隶州同知。平素喜爱金石和书画,吴荣光“筠清馆”中旧藏的金石、书画,多由他来承藏,其室名曰“怡古斋”。能诗词、善绘画、工围棋、精裱褙。画册收入其花鸟小品一帧,一对小鸟双栖枝头,顾盼生姿,脱俗清雅,生动传神(图七)。
  6、吴尚愻
  吴尚愻,字让卿,号谦甫,吴荣光从侄。候选巡检。他思才灵慧,触目成文。通易理、喜吟咏,善篆刻和围棋。居室名“听心涛阁”,著有《听心涛阁诗钞》。画稿遗存仅剩收入本画册之“月下独步图”(图八)和山水册页两帧。萧疏简淡,不落俗套。
  7、吴尚愉
  吴尚愉,字怀卿,号容甫,别署花痴。颜其居曰“颇喜作诗之室”,吴荣光从侄。后选县丞。生平豁达洒脱,有名士风。善围棋、篆刻,尤工六四骈体,朋辈中称为词人。著有《花痴诗草》。好丹青,山水、人物、花卉各得其趣。画册收入尚愉画作四帧,其一“桃花蜂蝶图”,以张船山的“一蜂随蝶上花梢”句入画,清雅明丽。其二“溪山独钓图”,题诗曰:我厌尘居近少年,买山奈乏买山钱;如今画个栖身境,明月溪头一钓船。自钤画印“毕竟是懒人一个”可以想见尚愉为人之洒逸不羁。其三的“山居图”扇面,峰峦高耸,数间房舍倚山而立,侧伴清溪,真乃人间仙境。在吴氏四传画人中,像吴尚愉这样的画艺全才为数不多,其四的“美人图”(图九),更显尚愉功力深厚。其谓:“天下无绝世姿,近世亦无传神笔,余自学绘事,计摹不暇,百纸竟无留一,可谓美人难描也”。此图是吴尚愉百中留一的得意佳作。
  8、吴尚廉
  原名尚態,更名尚廉,字云卿,号玠叔,别署临江丐者,吴荣光七弟耿光之子。光绪十六年(1890)进士,官刑部贵州主事。性沉毅和蔼,侍母以孝闻。“戊戌之变”后弃官南归,常在“夷希室”居处与其侄吴荃选以金石书画相论,颇有见地。暇日则置力绘事,荃选谓其“画学虽未深造而挥毫洒脱”,当他集四传画册时向尚廉索画,尚廉以“画学未成”而“深秘弗予”,其若谷之怀可堪称颂。

  四、吴氏第三代画人
  清中后期,国力衰微,外强入侵,战争频仍。吴氏族人或在外为官、或经商谋生,诗画之乐亦难继昔日辉煌。第三代的画人仅有兴绪、福照、荃选三人。
  1、吴兴绪
  吴兴绪,号乐廷,耿光之孙、纫兰之子。待人敦厚、真诚。擅长篆刻,画承家学,尤长于人物写真。传他描绘人物的气韵有如唐代之吴道子,可惜英年早逝,遗墨无存。
  2、吴福照
  吴福照,字俊群,号子临。吴荣光三弟弥光之子。一介布衣,以饮酒、畅游、结交名士为乐,常跌宕于金陵、苍梧之间,晚年回禅隐居于古洛之滨,名其居曰“守鹤轩”。曾有“生同李旷空千古,死与刘伶共一坟”句,并以“陆贾本来非浪子,薛涛常恨作歌人”题壁,时人以“今之杜牧”称之。家学中的书画、篆刻、围棋、琴理等无不精通,传他为人逸放潇洒,而对作画则“尺步绳趋”,中规中矩。所遗憾的是妙墨散佚,片稿无存。晚年病中手订《历代名人姓氏谱》,未竟而殁。
  3、吴荃选
  吴荃选,字颂明,号文鹿。吴荣光五弟绶光之孙,尚时之子。光绪十五年(1889)举人,官内阁中书,广西补用知县。曾为福建海防出力,受赏戴蓝翎。襟怀磊落,不相信仙佛鬼神之说,而对于近代科学,电、化、农、医等书籍,无不流览而笃信。喜远涉,曾携姬载酒壮游长城,热爱名山大川的美丽景色。工诗词,吴荣光在大树堂修建的“赐书楼”于光绪末年被风吹毁,吴荃选为保存其先伯祖的御赐书籍、以及金石、书画等“筠清馆”所藏旧物,筑建“陆沈园”,园内设石龙池馆,荃选与好友组织“龙塘诗社”,唱酬其间。陈青若曾赠其一联云:“家藏商周四千年彝器,身游天下第一叠雄关”。擅长围棋、篆刻、书法。在绘画方面,少时已承家学,喜欢绘折枝花卉,就读后歇置。光绪十四年(1888),吴荃选在石龙塘读书,旧兴复来,始学钩勒山水,一树一石,颇具形似。无奈科举将近,又复弃去。因此,他认为自己画学尚浅,从不以能涂抹而自居。画册中收入扇面一帧(图十),绘述某年三月,荃选乘船到花县镇省墓,舟停赤泥乡之树丛下,是夜风雨大作,不能成寐,辗转反侧之中,缀句成联:“巨海波涛惊旅客,弥舟风雨冷诗人”。凭画寄怀,直抒胸臆。

  五、吴氏第四代画人
  在吴荃选汇集《吴氏四传画册》之时,吴氏第四代族人或许是尚年轻之故、或许是为生计而谋,善画者仅吴士烺一人,他是吴荣光的再侄孙,号君实,别署筠道人、天涯丐客。生性明理通达,工隶书,善音律。精绘鼎彝款识,具细入微。擅画花鸟草虫,师法新罗山人。画册收入其花鸟小品四帧(图十一),画艺如荃选所评“其进步正未艾也”。

  六、结语
  综观《吴氏四传画册》,从吴氏四代画人的作品中,可以体现清代后期广东的画坛无论是题材、形式或者是技法和风格上都已经相当的成熟。画人们并不以单纯从笔墨上追求古人的风貌而满足,而是根据个人的品德修养,经历行状,得之于心而形之于手。这与广东的经济发展、人文会萃以及与中原文化艺术的交流不无关系。在岭南,以诗书仕宦、画学传承世其家者又何止吴氏一族,如南海谢兰生、谢观生、谢念典、谢念功、谢念因等谢氏一族;番禺居巢、居廉、居仁、居福、居燧、居瑛等居氏一族;顺德苏奕舒、苏六朋、苏腾蛟、苏子鸿、苏逢圣等苏氏一族;还有梁霭如家族、张锦芳家族、龙应时家族等许许多多家族式画人的涌现,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岭南地区人杰地灵、文化昌盛。而他们的家族兴衰、画学渊源、艺术成就以及对广东画坛的影响更有待我们作进一步的探究。
 
 
 
  图五 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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