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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片羽——《洪穉存先生夏令食单》释读
郭燕冰 (馆藏研究部)
 
  近日观佛山博物馆藏一卷《洪穉存先生夏令食单》,书体奔放率意,后有民国时期南社及广东籍文人数段题跋印章,殊为可观。从书法艺术的角度观之,为百花争妍;以题材论,美食本身就是一门附庸风雅的艺术,如袁枚之《随园食单》,自面世后一直为文人墨客所传诵乐道;立足于文献价值来讲,此食单为南社文人蔡守所得并视为珍宝,并请众文友题词作跋,记录了书画界一段风雅往事。

一、概述

  此卷作于19世纪初乾嘉年间,作者洪亮吉,1746-1809年,卒年六十四。原名礼吉,字稺存,号又蛣,世称北江先生,阳湖(今江苏常州)人。乾隆五十五年(1790)探花,官编修,以言事获咎,遣戌伊犁,甫三月赦归,因自号更生居士。平生著作等身。能书,篆法李阳冰,兼工隶书。并能画,偶一为之,书卷之气,溢于楮墨。著《沪渎消寒集》、《附蛣轩》、《菤葹阁》、《更生斋》等集,辑《北江诗话》。
  因此卷自署《洪亮吉宦游食单》,故应作于1790到1809年间作者任官以后,此时已是艺术成熟期,通卷字体奔放,气脉流畅。据卷后跋文可知,此食单原为手稿,经蔡守重裱作手卷。画面有多处已残损,部分字迹模糊缺失,加之写时不经意,用疾笔行草,时有题补空缺,故不易释读。但大致面貌仍然可辨,记录了适宜夏天食用的菜式九十余种,部分详列制作的用料及方法,对食物的讲究令人叹为观止,比之专业庖厨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说“君子远庖厨”,但对吃的追求恰恰显示了某些文人的生活态度,他们对于经书学术诗词甚而国家大事,孜孜探寻、不遗余力,在一些旁人以为粗俗的细节,他们亦细细品味,详加考究,化粗俗为风雅韵事。洪亮吉、袁枚,均活动于乾隆时期,正是清朝最为腾达之时,国泰民安,生活富足。吃乃民生大事,如何能吃得风雅别致,向来为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们所竞相攀比,故他们闲时把多年来对饮食的心得体会诉诸笔墨,供同好交流欣赏,也是极具闲情逸致的行为。而至民国的 “南社”,这个社团聚集了大江南北众多才气纵横的名士,在历史条件下责无旁贷的承担起改革文学、反清革命等文学与政治上的使命,但这个团体首先流露出来的是对古代文人名士的追随,对于此种“美食”风雅自然是推崇备至。
  该卷与《随园食单》相较,可知是参照《随单》所作,《随单》作于18世纪中期,菜单之前尚细说食之“须知”,后列菜式、饭、酒等三百余种,较《夏令食单》为详备,《夏单》以夏令食品为主,有所偏重,所列亦大部分为《随单》所无。但里面观点未有相异处,如“清腿”一项:“腰子煮一日方嫩,煮好再用酒和清盐水再煮,用手擘块去筋挛,断不可用刀切。”《随单》则言:“腰片炒枯则木,炒嫩则令人生疑;不如煨烂,蘸椒盐食之为佳。或加作料亦可。只宜手摘,不宜刀切。但须一日工夫,才得如泥耳。此物只宜独用,断不可搀入别菜中,最能夺味而惹腥。煨三刻则老,煨一日则嫩。”由此一例可知,在语言上,《夏单》简要概括,《随单》详尽生动;题材而言,有关饮食之事,无论吃之戒律,佐餐之酒水,事无巨细《随单》均作评点,《夏单》则只谈适合夏天食用的菜式,此外之言一句无多。

二、流传

  1932年6月,蔡哲夫和谈月色共同编辑出版《艺彀》初集曾著录“洪亮吉稚存撰《卷施阁夏令食单》”(未完),但后来没能出版第二集。从画面上的印章和题跋,我们可轻易知道此卷的流传经过。
  正文后钤白文方印:吴弥光印。
  由此印可知,此卷在蔡守收藏和重裱之前曾保存于吴弥光手中。据《南海县志》,吴弥光,1789-1871年,广东南海人,字章垣,道光甲午科乡试举人,吴荣光弟。幼禀庭训,于书无不窥,年未弱冠,有声庠序间,试辄高等。因荣光官台省直枢廷,出则观察陕甘,不瑕家食,弥光在家烝烝孝养,数十年如一日,不復以仕进为心。生平不汲汲于科名,不营营于利禄,而未尝一日去书。晚年以经史自娱,时作诗歌以自鸣,闲适所著有《芬陀罗馆诗文钞》六卷,《醒俗篇》一卷。又刊刻《胜朝遗事》两编十余种,藏于家。年八十三无疾而卒。学者称朴园先生。
  另一位收藏者是蔡守,在卷首钤朱文方印:蔡寒琼谈月色印,又有“蔡守审定”。
  蔡守(1879-1941)原名珣,别名有守,乳名玉郎,号寒琼,字哲夫、守一,别署寒翁、成城子、寒道人、茶丘居士等。顺德龙江人。为人多才多艺,除书画外,诗词、吉金、乐石、考据、古籍、篆刻无不精工,嗜茶成癖,自号茶丘残客,嗜好骨董,对于书画、篆刻、博物、碑版,广泛研究零星文物,雅好集藏,整理题咏,视为奇珍。早年就读于上海震旦学校。1908年参与组织南社,南社第一次雅集中唯一的广东籍成员。因此获交当时政要名人。辛亥革命前,参加国学研究会和国学商兑会,辛亥革命后,任广东师范和岭南大学国画教师。1912年冬组建南社广东分社——粤社,并被推选为社长。从此奔走于港穗之间。1907-1911年间为《国粹学报》、《政艺通报》(1902-1907年)撰文绘图,曾作植物博览图百多件。1915年与潘达微合编《天荒》杂志,宣传保国保种的排满思想。1919年前后,所撰《印林闲话》,连载于香港《华字日报》。其时在湾仔经营之古董店名“赤雅”。蔡氏深谙加工模仿古器物之理,作书喜为楷隶相兼之体,结构每杂“隶古定”,略近汉魏间人写本,饶有古致。又能画,然往往请王竹虚、尹笛云辈捉刀;己亦偶代苏曼殊笔,其狂放不羁可见一斑。夫人张倾城。1922年娶擅度庵尼谈月色为妾,婚夕夫妇唱和数十首,成《寒月吟窗集》,谈月色亦擅书画篆刻,两人经常合作。1936年应聘北上南京,任博物院书画鉴定研究员兼国史馆纂修,未几,日寇攻城,避难白纻山,备极颠沛。一年后回南京,因身心疲惫,心脏病发,终逝于南京。著有《寒琼碑目》、《漆人传》、《瓷人传》、《画玺录》、《有奇堂诗集》、《寒琼金石跋续》、《寒琼室笔记》、《寒琼室遗稿》、《印林闲话》等。
  谈月色亦顺德人,原名郯溶溶,身世凄其,幼时于广州檀度庵出家为尼,为画尼文信弟子,除课佛典之外,兼授画艺。民国初年,广州少数名士有涉足禅门,雅集挥毫,而继以斋宴之习。蔡守也常随赵藩、李根源辈作游,以博学多识,为月色所倾慕。民国初因取缔尼姑庵,月色还俗委身蔡守为妾,蔡守遂教以诗文、篆刻、墨拓之术,注籍南社,各艺均驰誉一时。擅瘦金书、治印及墨拓。守没,尚为其四出筹措以印《寒琼遗稿》,人以此称之。晚年获聘为江苏省文史馆馆员,书法篆刻研究会理事,暇常为人刻印,有印“旧时月色楼”。
  蔡哲夫在南社之事是值得一书的,他作为初成立时唯一的广东人(黄节、邓实未入社),在南社有着重要的地位,对南社的壮大,特别是广东籍成员的云集起到重要的促进作用,而其与柳亚子的不和最终导致了南社的最后分裂,即1917年由诗论之争最后发展到分裂南社、改组南社,挑头人就是蔡守,以蔡守为首的广东分社推举高吹万为主任,但高吹万坚辞不就。蔡守与南社和广东文人关系密切,此手卷正是在此前提下得以往复于江浙与广东之间。
  简而述之,此卷最早经吴弥光收藏,民国年间落入蔡守手中,蔡守重裱后于1924年八月寄往顾熏处乞题,从后面接连不断的题跋透露出蔡守对此卷的珍视程度及展示该卷的迫切心情,应是到手重裱后立即寄往。1925年七月送高吹万题,又于同年中秋返回广东得江孔殷题,十月陈兆年题,孟冬李景康题,1931年张继、蔡元培同观。1966年破四旧时在佛山藏家易孝根手上,后入藏我馆。上更有黄宾虹、张虹、邓尔疋、吴弥光等人的印章或题字,此卷以它的斑斑印迹记录了,并展露着民国时期南社书画文人的交往美事。

三、题跋

  正文外,尚有众多题跋,在文献上极有价值。如“甲子嘉平六日,华亭顾薰,拜跋于秦山,时年六十又九”。顾薰,江苏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字迺琴,号遯盦,又作遁盦,与高吹万等友善。但并未记载他为南社中人。历来记录其生卒年不详,从此文落款时间和年龄上溯,即生于1856年,1924年69岁时仍在世。
  展开手卷,有高吹万题“洪穉存先生夏令食单”几个章草大字,笔墨淳厚而造型凝练。又有朱文方印:“赝儒”;白文方印:“高燮”;白文方印:“吹万吃草”;朱文方印:“乙丑再生”等。从这些印章多少可窥见高的名士风度,高吹万名燮,是南社创建人高天梅的从父,又被称为“江南三大儒”之一,曾被推为南社广东分社社长。据文献记载,蔡守与高吹万间有多次书信往来,在南社问题上亦站在同一阵线,可以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浅。
  后还有江孔殷、李景康、陈兆年的题跋,均是广东南海人,活跃于民国年间,是当时知名的政府官员或名流报人,诗文也极其出色,尚有不少著作存世。
  江孔殷,1864-1952年,字韶选,又字少泉,人称其“虾公”,而号霞公。南海人。1893年中举人。1895年赴京会试,参加“公车上书”。1904年举进士,入翰林,点庶吉士。回穗助两广总督岑春煊办学务,功授编修。后官至江苏候补道。嗣返粤,充广州清乡总办。1911年协助潘达微收敛广州黄花岗起义七十二烈士遗骸。武昌起义后,力劝李准反正,参与促成广东和平光复。民国成立后,在港经商,代理英美烟草公司买办。1930年辞职返穗定居,后在穗郊罗岗洞创办江兰斋农场和蜂场。1938年广州沦陷后携眷居港,拒当日伪广东省维持会长。1952年病故。著有《兰斋诗词存》。
  陈兆年,广东南海人,字菊伊,一字菊衣,南社社友,1923年又参加长沙南社(即“湘集”)。曾在新闻界服务多年。
  李景康(1892-1960)字凤坡。南海人。1915年毕业于香港大学。1917年任广东省保卫团总局参议,后任家乡的中学及师范学校校长。1924年任香港汉、英文视学官。1926年后历任香港汉文中学及汉文师范学校校长、广东省教育会评议员、南海石门中学校董、港大中文学院起草委员等,并倡建港大冯平山图书馆。擅诗文,著有《披云楼诗草》、《七言律法举隅》等,有《李景康先生文集》行世。
  卷末书:“民国二十年十月十一日张继、蔡元培同观”
  张继、蔡元培是民国期间走在时代前沿的革命官员,据他们的活动年表,民国二十年即1931年张继大部分时间在为南京政府工作,蔡元培在上海办中央研究院,并没有到广东来的记录,而蔡守后来亦于1936年迁居南京,应是之前曾把此书卷带往南京,得张继、蔡元培两人同时作跋。或由此因缘得到赏识遂受聘于博物院也未可知也。
  另外,正文后有鉴藏印五枚,其中:
  朱文圆印:黄宾虹;白文方印:碧山壶馆。
  “碧山壶馆” 是张虹的室名。在洪再辛和张中秀关于黄宾虹的研究中都曾指出,张虹在联系广东和黄宾虹之间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1928年9月,黄宾虹到香港,张虹等前往迎接,继而到广州,国画研究会同人在六榕寺举行欢迎会,两人应在此时得阅此卷并在卷末盖章。黄宾虹、张虹和蔡守同属广东国画研究会,该会一定程度上承继了民国初年的“国学回归潮”,倡导改革书画,保存国粹,是当时广东人数最为庞大的书画组织。

四、结语

  卷中所涉人物均是民国的弄潮儿,在不同的领域推动着历史的进程,他们的共同点,用现在的概念来讲,都是“知识分子”,他们联合起来为了改变中国的命运作出了巨大的努力。与这些文人名士结交的蔡守其人,在上海,在广州,在文学界,在书画界,也曾是得一时风流的人物,只可惜,岁月匆匆,在战乱变动中逐渐被历史的尘埃所淹埋,就如南社,就如国画研究会,无论当时的规模何其可观,引起的反响何其轰动,却在短短的二十年间,从革新变为守旧,一切作为都被抹杀,所有信念都被推翻,不得不感叹时世变迁之迅猛。

  载《岭南文史》2007年第4期总8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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