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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佛山木版年画蕴涵的儒道思想
程 宜 (佛山市博物馆陈列部  主任  文博副研究员)
 
  摘要:佛山木版年画题材丰富,从目前搜集到的数百幅实物和图片资料显示,佛山木版年画的题材蕴涵丰富的儒道思想。研究佛山木版年画,是我们从不同角度探知中国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儒道思想对佛山乃至珠江三角洲地区民众深刻影响的一个途径。

  关键词:佛山木版年画、儒家思想、道教思想

一、年画是一种信仰用品

  年画从其产生之日起,就有明显的巫术避邪功用,在以后的发展中,不断增加其内涵,但迎祥辟邪的功用始终未变,它体现了中国人的传统信仰。今天我们看年画时,已经脱离了它原来的生态环境,可能会孤立地看见它呈现出的艺术的一面,因为这一面是最直观的。
  岁暮“画荼、垒悬苇索于门,以御凶也”的风俗,可说是民间年画里最早出现的一种形式。①晋代,有“元旦画鸡于门”的风俗:“尧在位七十年,有秖支之国献重明之鸟,一明双眼,言双眼在目,状如鸡、鸣似凤,时解落毛羽,肉翮而飞。能博逐猛兽虎狼,使妖灾群恶不能为害。饴以琼膏,或一岁数来,或数岁不至,国人莫不扫洒门户,以望重明之集……。今人每岁元日,或刻木铸金或图画为鸡于牖上,次之遗像也。”②隋唐佛教空前兴盛,“变文”、“变相”需要大量复制以利宣教,于是,版画得以发生和发展。③最早期的木刻(版)画,是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的,它们作为宗教的供养之用的佛像、菩萨像或天王像和其它的宗教宣传画广泛流行于民间。随着宋代雕版印刷的出现,④宋代汴京每逢“清明节,土庶阗塞诸门,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⑤又有“印卖尊胜目莲经。”一到“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⑥宗其发展历史,与其说年画是艺术品,不如说它是信仰用品。其作品反映了民众的风俗和信仰,寄托着人们对未来的希望。
  明朝是小说传奇及戏曲杂剧等民间流行读物繁盛的时代,而且所刊剧本、通俗小说几乎都附有插图,木版印刷达到了黄金时代,这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木版年画的发展。佛山木版年画就是在明清全国木版印刷蓬勃发展和张贴年画的风俗日兴之时兴盛起来的,它是华南地区著名的民间木版年画,因在广东佛山镇生产而得名。明清时佛山曾为全国年画生产和批量销售中心之一,特别在清代乾隆、嘉靖年间至抗日战争前最为鼎盛。
  佛山木版年画不仅题材广博,表现手法多样,而且人文蕴含深厚,信息承载密集,区域民族心理表现鲜明、深切。佛山木版年画的表现题材与形式,多以岭南地区人民劳动群众的民俗习尚为主,具有强烈的岭南文化地方特色。从目前搜集到的数百幅佛山木版年画实物和图片资料显示,佛山木版年画的题材蕴涵丰富的儒道思想。研究佛山木版年画,是我们从不同角度探知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儒道思想对佛山乃至珠江三角洲地区民众深刻影响的一个途径。

二、佛山木版年画题材中蕴涵的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又称儒学,自汉代起指由孔子创立的后来逐步发展以仁为核心的思想体系,是中国古代的主流意识流派,自汉以来在绝大多数的历史时期作为中国的官方思想,至今儒家思想依然是中国社会一般民众的核心价值观,并在世界上作为中国文化的代表和民族传统的标记。儒家哲学注重人的自身修养,要与身边的人建立一种和谐的关系。对待长辈要尊敬讲礼貌。朋友之间真诚守信用,“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为官者要清廉爱民。做人有自知之明,尽份内事,“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统治者要仁政爱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对待其他人要博爱,“幼吾幼,及人之幼。老吾老,及人之老。”。对待上司要忠诚,“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对待父母亲属要孝顺,“父母在,不远游。”,“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尊重知识,“朝闻道,夕死可矣。”,善于吸取别人的长处,“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提倡温、良、恭、俭、让的道德境界。
  俗语道:商人逐利。作为明清时期全国的四大名镇之一,岭南经济和商业贸易中心的佛山,却并未因为经济的繁荣影响当地人崇儒的传统。佛山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行政管理相对薄弱的地区,长期以来都是依靠儒家的伦理道德观念来协调维护地方的各种关系,自觉地用儒家道德规范来约束个人和各个组织的行为,遇到大事则由乡里有地位的长老门在佛山祖庙内进行庙议以求得较为公正的解决。长期的儒家思想熏陶,使佛山人拥有一种敦厚朴实的儒家气质。自隋唐科举考试以来,广东一共出现了十四位状元,佛山就占了七位,单是明清时期,佛山就有五位状元,十七位进士,冠于岭南,这也是尊重知识、追求入世实现人生价值的的儒家思想的具体表现。
  儒家思想渗透到佛山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佛山木版年画中也有丰富的表现。我们从清代遗留下来的佛山木版年画表现的题材中,可窥其一二。其中比较典型的有现藏佛山市博物馆的古刻版《二十四孝》残版,原应有二十四幅,现仅剩六幅,分别为《伯瑜泣杖》、《老莱子戏彩娱亲》、《江革行佣供母》、《闻雷泣墓》、《吴孟恣蚊得血》、《杨香猛虎救父》。春秋时期,出现了阐发儒家孝道观的经典著作《孝经》。孔子在《孝经》中说:“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意思说,孝是道德的根本,一切教化都从此而产生。“自天子至于庶人”,“人之行莫大于孝”。孔子在《孝经》中论述了从天子到镇守各方的诸侯,九卿官员、读书的士人,以及庶人百姓的孝道。“孝”是儒学伦理道德的核心内容之一。历代儒学之士都大力宣扬“孝道”,封建帝王也利用“孝道”来为自己的统治服务,这二者的合力在民间的影响就是《二十四孝》的产生和流传。
  《伯瑜泣杖》佛山木版年画刻画了伯瑜母手扶拐杖正在训诫儿子伯瑜,伯瑜则跪在母亲对面,关切地注视着母亲。一手扶地,一手执于胸前,似在回母亲问话。故事讲述的是春秋时期人伯瑜自小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一次,伯瑜因过错受到母亲的杖罚,打在身上却感觉不到疼痛,伯瑜意识到母亲年老力弱,哀伤而泣。
  《老莱子戏彩娱亲》佛山木版年画刻画了已年老的(留有象征长者的长胡须,在山东汉武梁祠的画像石中老莱子手执象征长者的鸠杖)老莱子正身着彩衣,手持拨浪鼓,手舞足蹈地为端坐于堂前的双亲戏耍。老莱子系春秋时期楚国隐士,为躲避世乱,自耕于蒙山南麓。他孝顺父母,尽拣美味供奉双亲,70岁尚不言老,常穿着五色彩衣,手持拨浪鼓如小孩子般戏耍,以博父母开怀。一次为双亲送水,进屋时跌了一跤,他怕父母伤心,索性躺在地上学小孩子哭,二老大笑。
  《江革行佣供母》佛山木版年画刻画了江革身背母亲正奔走在逃难的途中。江革系东汉时齐国临淄人,少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战乱中,江革背着母亲逃难,几次遇到匪盗,贼人欲杀死他,江革哭告:老母年迈,无人奉养,贼人见他孝顺,不忍杀他。后来,他迁居江苏下邳,做雇工供养母亲,自己贫穷赤脚,而母亲所需甚丰。明帝时被推举为孝廉,章帝时被推举为贤良方正,任五官中郎将。
  《闻雷泣墓》佛山木版年画刻画了一带羽雷神正在云端向人间鸣雷,王裒匍匐在母亲的坟前安慰母亲。王裒系魏晋时期营陵(今山东昌乐东南)人,博学多能。父亲王仪被司马昭杀害,他隐居以教书为业,终身不面向西坐,表示永不作晋臣。其母在世时怕雷,死后埋葬在山林中。每当风雨天气,听到雷声,他就跑到母亲坟前,跪拜安慰母亲说:“裒儿在这里,母亲不要害怕。”他教书时,每当读到《蓼莪》篇,就常常泪流满面,思念父母。
  《吴孟恣蚊得血》佛山木版年画刻画了吴猛赤裸上身躺在睡塌上,一群蚊子正围在他身边叮咬。一些资料上这一故事名称为《吴孟恣蚊饱血》。吴猛系晋朝濮阳人,八岁时就懂得孝敬父母。家里贫穷,没有蚊帐,蚊虫叮咬使父亲不能安睡。每到夏夜,吴猛总是赤身坐在父亲床前,任蚊虫叮咬而不驱赶,担心蚊虫离开自己去叮咬父亲。
  《杨香猛虎救父》佛山木版年画刻画杨香正扼住画面中一只凶猛的老虎,与之展开殊死的搏斗,他的父亲由于惊吓正无力地趴在一边。一些资料上这一故事名称为《杨香扼虎救父》,这一名称似更准确。杨香系晋朝人。十四岁时随父亲到田间割稻,忽然跑来一只猛虎,把父亲扑倒叼走,杨香手无寸铁,为救父亲,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急忙跳上前,用尽全身气力扼住猛虎的咽喉。猛虎终于放下父亲跑掉了。
  这些儒家孝道思想的在佛山木版年画中的演绎不但是中国传统思想在民间的体现,这种大量复制的木版年画形式又为宣传和强化儒家的道德规范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

三、佛山木版年画题材中蕴涵的道教思想

  道教是东汉时期形成的一种宗教,是惟一根植于本国、发源于古代文化的民族宗教。它以神仙不死之说为中心,神化老子及其关于“道”的学说,吸收阴阳五行家、道家、墨家、儒家包括谶纬学的一些思想,在中国古代社会的宗教信仰基础上,由方仙道和黄老道演变而来。道教所崇拜的最高天神,既是由“道”衍化而来的三清尊神——原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其中道德天尊即是老子。
  佛山木版年画中道教题材的年画极为丰富,这和岭南地区的民俗也是密不可分的。《史记·封禅书》载:“越人勇之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慢,故衰禾毛。’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武帝)信之,越祠鸡卜始用。”可见,上古越人崇鬼信鬼,相信鬼能役使百物,干扰人事,因而巫术占卜之风极盛。⑦各种自然崇拜的神灵、鬼怪后来都收入了道教的崇拜体系。清初屈大均所著《广东新语》有“粤人崇鬼,而佛山更甚┅┅”的记载。中古时期,许多北方神灵南来岭南安家落户,如北帝太乙就是其中之一。“昔汉武伐南越,告祷于太乙,为太乙缝旗,太史奉以指所伐国,太乙即上帝也。汉武邀灵于上帝而南越平,故今越人多祀上帝(真武)。”⑧北方之“太乙(真武)”、“上帝”随着南下之楼船,进入南越社会,并逐渐成为最有影响的民间神祗之一。在岭南的民间神灵队伍中,那些与水和海有关的道教神祗往往是香火最盛流传最久的神灵。如海神、雷神、飓风神、南海神、天妃(妈祖)、龙母、龙王、北帝太乙、伏波神等水(海)神自出道之后,莫不香火如云,信众如织。如北帝,之所以在岭南受到崇拜,“盖以黑帝(即北帝)位居北极而司命南溟。南溟之水生于北极,北极为源而南溟为委。祀赤帝(即南海神祝融)者以其治水之委,祀黑帝者以其司水之源也。”岭南“民生于咸潮,长于淡汐”⑨,故对司水之神情有独钟。佛山崇拜的最重要的神祗北帝(真武玄天上帝)就是道教中司水的尊神。佛山这类反映道教题材的木版年画作品非常丰富,如《北帝群仙图》、《北帝坐镇》、《祥符——挂镇四方》、《紫薇正照》、《玄坛》、《八仙》、《财神》《封神榜故事》、《南山进士》、《哪咤闹海》、《罗汉》、《洪圣大王》、《魁星踢斗》、《张仙》、《天师符》、《七夕相会》、《嫦娥奔月》等。由于中古以后,民间信仰体系中的神灵已有了专门的分工,岭南民众从事任何活动,往往都先祭祀与该活动有关的神灵。航海祭海神,演戏拜华光大帝,求雨祀龙王,求福禄寿祭西王母,求子则祭金华夫人(又称金花夫人)⑩。故佛山木版年画中有了反映海洋神祗崇拜的《龙母》,反映桑蚕丝织业神祗崇拜的《胜意蚕姑》等。道教构筑的神仙谱系,共有神仙四百余人,佛山木版年画中表现的诸神都可在道教神仙谱系中找到,各种祭典仪式所需的道教图样、符箓和纸马等也品种繁多。在古人心目中,道教信仰确具巨大吸引力。它既是一种达到功名的独特途径,又是企求成仙的机会,更重要还是一种能满足所有愿望和寻求心灵安慰的信仰方式。因此,道教题材的佛山木版年画才如此丰富。
  除此之外,佛山木版年画中还有不少反映佛教题材的作品,如:《观音大士》、《送生图》、《观音引渡》等。
  佛山木版年画作为一种信仰用品,它的发展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形态或文化现象,在中国文化大系统中占有自身的位置。通过对佛山木版年画的研究,可以让我们从一个侧面认识到儒道思想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已渗透到佛山乃至珠江三角洲地区民众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成为我们的精神内核。

注释:
①王树村:《民间年画与民俗》,载湖南美术出版社,《民俗与民间美术》,94页。
②源自东晋王嘉:《拾遗记》,系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集,内容重在宣传神仙方术。 中华书局古小说丛刊
本。
③参见《中国版画史图录》,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第1页
④见郑振铎:《中国古代木刻画史略》,上海书店出版社,12页。
⑤见《陔余丛考》。
⑥见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⑦何方耀、胡巧利:《岭南古代民间信仰初探》,载《广东社会科学》2002/06。
⑧屈大均:《广东新语·神语》,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08页。
⑨同⑥。
⑩金花夫人为广州古代之生育和送子之神,见清屈大均《广东新语·神语》,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15页。又见清戴肇民、苏佩训《广东府志》卷163,引《粤小记》,清光绪五年(1879)粤秀书院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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