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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剧名伶艺名小议
苏东军 (馆藏研究部  文博助理馆员)
 
  “名不正则言不顺”。名号对于中国人来说,尤其是古人,具有特殊的重要意义。历来中国人,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无不给名号以极大的关注,视其直接关乎事业前途、荣辱尊卑。所以,在泱泱中华文化中,姓名文化不但由来已久,而且枝繁叶茂,蔚然大观,至今兴盛不衰。
  在众多的名号类别中,艺名即是一朵奇葩。粤剧名伶的艺名不仅体现了中华传统文化的精神和意韵,还反映了岭南文化的浓郁地域特色。
  一般而言,粤剧发展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历史地看,粤剧的发展经历了以下主要阶段:粤剧的形成;李文茂反清起义及粤剧的低潮;邝新华振兴粤剧,粤剧中兴;清末志士班兴起,粤剧改良运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省港班的崛起,进入现代粤剧时期;新中国建立,粤剧走上新的发展道路。在如此漫长的历史中,粤剧艺人灿若星辰,难计其数。
  粤剧中兴前,粤剧处于发展的初期,加上封建政府对戏曲及艺人的严密残酷的压榨和控制,社会上歧视艺人的浓重风气,特别是粤剧艺人李文茂反清起义,清政府不仅对粤剧艺人进行了疯狂镇压和屠杀,而且封停粤剧的演出,这一切导致当时粤剧艺人处于极其悲惨的境遇,社会地位也最低下,因此这些粤剧艺人不被重视,有关资料大多不传。所以现在我们能够了解较多较详细的粤剧名伶主要是邝新华中兴粤剧以来的粤剧艺人。从研究粤剧演员角度看,大体上可以把省港班的崛起作为一个界碑,其前称为“早期粤剧”,其后为“现代粤剧”。
  从艺名的来源、蕴意来看,粤剧名伶的艺名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一)近似本名的艺名
  在较早的时候,采用本名直接作艺名的不多,主要是几个粤剧界成就颇高、造诣深厚的大佬倌,如粤剧泰斗薛觉先、马师曾。薛、马在粤剧艺术发展史上,贡献非凡,不仅成名既久,而且多方面创造性地推动了粤剧的发展,形成了各具特色的粤剧流派。
  薛觉先不到二十岁就已在粤剧舞台崭露头角,而后积极吸收京剧等其它剧种及电影等艺术种类的精华,表演技艺迅速提高、完善,声誉更是扶摇直上。他不断推陈出新,改革粤剧,创造了许多脍炙人口的经典剧目,如《白金龙》、《璇宫艳史》、《胡不归》等。薛觉先表演水平高卓,戏路宽广,艺德双馨,在观众和同行中声望极高,享有“万能老倌”、“万能泰斗”等盛誉。马师曾也是很小就登台献艺,年纪轻轻就已声名鹊起。与薛觉先一样,在艺术上,他也执着追求,勤奋好学,敢于突破常规,博采众长,独创了“柠檬腔”(即马腔),饮誉艺坛三十多年而不衰;在表演艺术上,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表演风格,对粤剧的发展影响深远。
  纵观二人的经历,可以看出,他们都是年少即已在粤剧舞台上崭露头角,而且艺术天分极高,在粤剧生涯中,矢志创新,不拘泥保守、墨守成规,取得了无人企及的艺术成就,对粤剧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成为开创不同粤剧流派的一代宗师。这使他们很早就蜚声艺坛,为广大观众所熟知和追捧,当然也就不必借助艺名来扩大知名度和吸引力啦。
  随着时代的发展,特别是四十年代后,越来越多的粤剧艺人以真名、本名示众。“一九四五年和平复员之后,新加入粤剧发展之演员少用过去前人所用艺名,沿用者渐少了。”[1]其主要原因是随着时代进步,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都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革,歧视、贬低粤剧艺人的思想和制度渐不复存,艺人的社会地位得到提高和保障,特别是随着社会的前进粤剧艺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自由、平等、自立等人权观念成为主导。新一代艺人与其说选用本名作艺名,不如说抛弃了艺名中含有的特定时代烙印和痕迹,反映的是时代的变迁,社会的进步。

(二)角色化的艺名
  艺人取艺名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树招牌作宣传,让观众听其名而知其人、见其名而识其艺,从而使欣赏过其表演的观众容易记住该艺人;使未曾观赏其戏的人,一听其艺名便能联想到艺人的台上艺术,增强对戏迷的吸引力。粤剧名伶的艺名亦不例外,作为招牌的艺名首先是为了彰显名伶本人的艺术专长,所以更多的粤剧艺人的艺名来源于其粤剧舞台角色。
  许多粤剧艺人选取能突出自己擅长行当的艺名。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粤剧的行当分工虽然不断演化更迭,但生、旦作为一个戏剧剧目台柱的传统保持至今。粤剧生角和旦角名伶的艺名一般具有极强的性别标识。
  生角艺人多选用男性化极强的名字作艺名,如清末有粤剧名家阿聪、高佬忠、公爷创、东坡安,近现代更明显如靓少华、靓少见、任剑辉、陈锦棠等等,其中任剑辉是著名女文武生,单从“剑”“辉”之名已很难知晓其为女儿身啦。旦角艺人的艺名则更多用花卉、颜色等字眼的传统女性名字,以表现女性的娇艳、柔美和娴良淑德,如耳熟能详的粤剧名伶谭兰卿、谭玉兰、旦少芳、芳艳芬、红线女、李雪芳等等。
  在男女同班演出之前,特别是清末以前,这一点在男花旦的身上表现更为明显。当时,旦角多由男艺人担当,男旦们亦多用靓丽的女性名字作艺名,如清末创造了“金线吊芙蓉腔”的著名男花旦仙花发,著名男花旦黄焕堂取艺名“肖丽湘”,雷殛异以“萧丽康”作艺名[2];近现代粤剧史上,著名男花旦陈耀庭的艺名叫“嫦娥英”,女性意味十足。
  事实上,粤剧行当的划分是非常细的,生、旦只是一个统称,其下还细分了多个类别。生角主要有武生、小生、小武,到后来还有文武生等等。
  小武是粤剧最为重要的行当之一,侧重于武功身架,讲究英气勃发、俊秀潇洒、风流倜傥,所以粤剧小武的艺名多用“靓”字,如清末名伶就有靓耀、靓仙、靓南、靓全、靓元亨(粤剧泰斗马师曾的师父)等等;进入二十世纪后,用“靓”的粤剧艺人更多,最为大家熟识的有靓少华(本名陈伯军)、靓少凤(本名罗叔明)、新靓就(即关德兴)、靓少佳(本名谭少佳)、靓荣(本名张华泉)、靓次伯、靓新华(本名李华甫),等等。“靓”字在粤语方言中,是用途极为广泛的形容词,可以用作对所有事物的褒奖和赞赏,如对人有靓女、靓仔之称等,对物有靓车、靓汤等等,而且“靓”字还有极强的直观性,称某物某人“靓”,首先是说其外观美好,给人以视觉的美感享受。所以“靓”字作名可以突出小武艺人的俊朗威武的舞台英姿。此外,有的小武艺人虽不用“靓”字,如名伶桂名扬、朱次伯,但其艺名中也包含着“靓”字的意味。
  早期的粤剧小生还多以“阿”字入艺名,如阿聪、阿能、阿、北、阿壮、阿铎、阿沾等等[3]。“阿”字,在日常生活中,多用作称呼年青人,包含着亲近爱怜的感情,因此在艺名中带“阿”,一方面能够突出年少青俊、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舞台小生形象,一方面使观众备感亲切,更具亲和力。
  丑生行当虽然在戏中不一定是主角,但其作用从来都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粤剧丑生名伶的艺名也突出了本行当的特色。在早期,丑生艺人多以“蛇”、“鬼马”为名。取“蛇”字的艺人,在清末有水蛇容、蛇仔生、蛇仔利、蛇仔秋、蛇公礼等;以“鬼”、“鬼马”自称的,清末有生鬼荣(刘知方)、生鬼毛、鬼马三、鬼马元等。“蛇”字突出了丑生的油滑伶俐、机智幽默、灵巧好动的艺术形象;“鬼”、“鬼马”,在粤语方言中使用频繁,有俏皮、逗乐、滑稽、搞笑、诙谐、机灵等意思,用来形容丑生的舞台形象,合适不过了。另外,有些丑生,尤其是二十世纪以来的丑生艺人多反其意而用之,取端庄严正的名字作艺名,如民初的姜魂俠,原姓毕的黄种美,开现代一大粤剧流派享有“千面笑将”美誉的寥侠怀(原名寥七),“四大名丑”之李海泉、叶弗弱,创造了 “豆泥腔”的名丑陆云飞(本名陆国基)等等。
  艺名的角色化还表现在,有许多粤剧名伶把戏剧剧目中观众耳熟能详的故事人物直接作艺名。清末著名粤剧名伶周瑜利、周瑜林,就是因为善演“三国戏”,特别是周瑜这个角色而著称,所以索性就以“周瑜”作自己的招牌啦。现代粤剧史上,粤剧名小生毕焜生因扮演《七侠五义》中的锦毛鼠白玉堂而享有盛誉,故用“白玉堂”作艺名。此外,早期还有花旦白蛇寿、西施丙、贵妃文等[4],晚近有貂蝉月等,显然他们的艺名无疑来源于观众喜闻乐见的故事角色人物。以角色人物作艺名,不仅能把演员精熟拿手的行当角色凸现出来,而且使这些名伶的戏台形象更加鲜明直观,从而更具吸引力和宣传效果。

(三)以地名作艺名
  艺名取自地名,在中国其他戏曲剧中是很少见的,可以说是粤剧文化独有的现象。
  第一类以地名为艺名的粤剧名伶,主要有清末女花旦苏州妹,清末民初饮誉艺坛的列“五大花旦”之首的扬州安,现代著名花旦与粤剧泰斗薛觉先长期同台演出的上海妹。老艺人在谈到杨州安为什麽用这个艺名时说:“扬州,苏杭出美女,故名”。[5]可见,取苏州、上海、扬州等入艺名,主要是因为江南一带是历史上出美女之胜地,以此来强调和突出花旦扮相的美艳娇媚、倾国倾城。
  第二类是以海外地名为艺名,这一类在清末时较多。
  粤剧的发展与海外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很早以前,特别是鸦片战争后,粤剧伴随着粤籍华人的足迹传播到世界各地,成为维系海外粤籍华人与祖国的重要情感纽带。而海外粤剧的发展,反过来,对于国内粤剧的发展、繁荣发挥了重要作用。新马一带粤籍华人较多、移民也较早,所以粤剧在当地传演的历史也极为悠久,有“粤剧第二故乡”之称。粤剧泰斗红线女就曾说过:“过去,新加坡和香港都是粤剧第二故乡,很多粤剧前辈都在那里成名的”,“美、加的侨胞爱看粤剧,那里还有很多粤剧界的朋友”。[6]
  解放以前,由于国内政治动荡、战乱频乃,而海外如新马、美国比较安定,经济较发达,因此粤剧艺人多往这些地方组班演出。粗略考察,大多数知名的粤剧艺人都有海外经历,有的学艺成名于海外,如粤剧泰斗马师曾、名伶陈非侬、靓少佳、上海妹、梁醒波等;有的多次组班赴海外演出,如薛觉先、靓元亨等。难怪有的演员说:“‘州府’是粤剧艺人学习传统艺术的大课堂,‘走埠’是对粤剧演员的严格考试”。[7]
  在海外众多的华人移居地中,旧金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粤剧发展中心。据传,早在1852年,旧金山就已有粤剧演出。[8]随着粤籍华人的不断增加,当时美国旧金山,粤剧名伶云集,演出极其繁盛,成为最负盛名的粤剧发展中心之一。粤剧艺人,以到该地学艺、演出为荣,海外经历为他们的粤剧生涯就象镀上了一层金,能使他们归国后马上立足戏台、身价倍增。所以近代许多粤剧艺人常以旧金山作其艺名,以示标榜。据著名粤剧研究专家梁沛锦先生粗略统计有三十多个粤剧艺人以“金山”为艺名:金山和、金山贞、金山七、金山士、金山仔、金山女、金山言、金山杧、金山妹、金山昌、金山林、金山奇、金山枝、金山恒、金山昭、金山炳、金山员、金山流、金山恩、金山钊、金山茂、金山洋、金山富、金山胜、金山贵、金山云、金山敬、金山标、金山树、金山联、金山耀、金山铎等。[9]
  可以说,大量艺人以地名,特别是美国旧金山为艺名是粤剧艺名文化有别于其它兄弟剧种最特别的现象。这不仅反映了粤剧不同于其它剧种的独特发展过程,即与海外存在着十分密切的关系,而且充分显现了岭南文化具有的包容开放的特点。广东地处中国南端,广临海洋,从古代的海上丝绸之路到近代的鸦片战争、反封建的民主主义思想的酝酿再到现代的改革开放,无一不是以广东为起点,为先拔的。岭南素有“得风气之先,开风气之先”的美称,近代以来广东人向洋远涉的习俗颇盛,岭南文化就是在继承中国传统文化并吸纳海外文化优秀成分的过程中不断熔炼而成的。
  粤剧作为岭南文化的组成部分也完全具有岭南文化的这些特性。它虽然成长、成熟于岭南大地和中国文化,但并不排斥海外发展,很早就走出过门,传播到世界各地;而且积极虚心地学习吸收海外粤剧的养分。这就是岭南文化赋予它的开放性、包容性所在。大量的“金山”艺名集中体现了这一点。
  艺人的艺名不管多么的千奇百怪,亦不管来源多么的与众不同,但有一点是基本的,即“都与演员的舞台表现生涯有关”,其实质“往往是其艺术风格与表现特色的形象体现,艺名在广大戏剧观众中的知名度是与演员的演艺成正比的”。[10]同样对于粤剧艺人而言,艺名是自己艺术专长、艺术风格、艺术追求的高度概括。
  同时,粤剧艺人的艺名不单单是一种符号,它具有深刻的历史文化含义。一方面,粤剧艺人艺名文化的发展历史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粤剧艺术发展的历史轮廓;另一方面,粤剧艺名文化与其它传统戏曲剧种存在明显的差异,这种差异强烈地展现了粤剧艺术文化的鲜明特点及浓郁地域性,从而反映出岭南文化的独特韵味和魅力。

1、胡振(古刚)著:《广东粤剧史·红伶篇之四》 中华柯氏有限公司印刷 第126页
2、赖伯疆 《广东粤剧史》 广东人民出版社 第187页
3、赖伯疆 《广东粤剧史》 广东人民出版社第191页
4、同上
5、广东省艺术研究所《粤剧艺术资料》第75页
6、广东省艺术研究所《粤剧艺术资料》 第7辑 第21页
7、广东省艺术研究所《粤剧艺术资料》 第7辑 第37页
8、广东省艺术研究所《粤剧艺术资料》 第10辑 第217页
9、梁沛锦《粤剧研究通论》1982年出版 第298页
10、《姓名文化》 第2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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