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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合一”的宇宙认知与梁园园林的思想文化
张成云 (梁园博物馆      )
 
  提要:本文用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和唯物观分析了梁园的造园理念、艺术手法、园林题材和园林特色,揭示梁园园林中包含的的自然认知、人生价值、社会价值,为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和和谐社会提供中华民族优秀的历史文化资源。

  关键词:梁园 园林 思想文化 壶中天地 格物致用 触类旁通 天人感应 和谐社会 历史传统

  佛山人杰地灵,明清时期,广大劳动人民通过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创造了繁荣昌盛的经济,使佛山成为 “天下四大聚”和“四大名镇” ,同时也创造了兴旺发达的文化艺术,成为闻名中外的“衣冠佳气之邦” 。在辉煌灿烂的过去,他们留给我们许多珍贵历史文化遗产,佛山梁园就是其中之一。梁园园林缔造者们具有深厚的文化修养,以“天人合一” 的哲学思想为基础,把园林作为自然认知、社会认知、自我认知的重要桥梁和社会实践、人生实践的特定手段,以满足物质和精神的各种需要,创造性地用园林表达了各种心理情感、艺术思想、社会思想、人生追求等深刻的人文思想,使园林艺术更加贴近人的生活,贴近实际,也使这种人与自然的交流充满了无穷魅力。         

  一、壶中天地,精神家园 
  把中国传统园林比喻为“壶中天地” ,是因为其浓缩自然精华,包含着天地的机理、人们对宇宙的认识,以及寄托人们的精神情感。梁园的园林兴建也正是如此。嘉庆二十四年(1819),内阁中书梁蔼如不满朝政腐败,辞职归乡,在宅第兼有书斋和画室的“无怠懈斋”房前及左右两侧空闲之地,辟为药栏花坞,植树种果。继而,凿池理水,缀石叠山;引路搭桥,筑亭扩廊。使得山水染翠,花径幽翳;路桥通津,亭廓错落。从而突破了岭南庭院的简单格局,形成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苔痕上阶绿,草色入青帘”的孤情逸韵,具备了丰富的园林内涵。
  道光初年,梁九章辞官后于观音堂铺西贤里府邸“剌史第”旁兴建的梁氏第二处园林“寒香馆”。寒香馆群体由“寒香馆”、“菊花楼”,梅园、兰苑等组成。寒香馆为藏品楼,陈列梁九章为官京师及四川等地收藏的唐宋到明清的名人字画,并选取二十二家书法摹刻于石,即《寒香馆法帖》藏于馆中。菊花楼为书斋和画室,四周摆满盆栽兰花、盆菊。梅园是寒香馆的点睛之作,树桩下配有各类奇石,间隙点缀兰花。整个园格调高雅,清新洒脱、寓意精深。
  群星草堂群体二千多平方米,建于道光中期,相传是梁九华根据明清小说《西厢记》的意境创意设计。当时梁氏家大业大,宾客盈门,各府第内迎来送往难满足与文人墨客、士绅名流、商业伙伴交往的需要,便建群星草堂。此群体由草堂、秋爽轩、船厅、后花园、石庭、水庭和水石庭组成。草堂、秋爽轩和船厅廊宇相接,形成“L”形,抱合半开敞的石庭。其朝厅古扑典雅,是客人品茗休憩之地,朝厅与中厅以小天井过渡进入豁然开朗的中厅,是兴诗作赋,展纸泼墨,谈天论道之地;中厅以亭廊过渡到后厅,是陈列宾朋书画,兼作延宴之地。秋爽轩陈列梁九华收罗的奇石古玩,船厅二楼为其藏宝室。整个建筑群轩廊回环、通幽达奥、一气呵成,置石星罗棋布,栩栩如生,“苏武牧羊”、“擎天”、“倚云”、“童子拜观音”等,极具民族精神。中央以“壶亭”对此处园林进行了点题。后花园置有假山、方亭玫瑰径,奇花异木疏密相间。水庭位于船厅西南,两岸水松挺拔,兰蕙葳蕤,虹桥凌空,亭榭倒影。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自幼被誉为神童而不事科举,执教为业而培养出两位进士,性喜丘壑而著作等身的一代佛山文化宗师梁九图把梁氏文人园林推向了顶峰,也因他“人原汾水无双士,诗是梁园自一家” 而正式用“梁园”统称梁氏宅院。1844年他在游历途中购得十二块形态各异的黄腊石之后兴建了“十二石斋”。该园由十二石斋(书斋),紫藤馆(画室)、一览亭、赏石、络架、鱼池等组成。书斋前廊后室,轻盈通透,与画室南北向望;画室雕梁画栋,粉金饰彩,环视全园。东部的一览亭周围的花基上摆置汉白玉盆盛载的十二块奇石,巴山蜀雨,溢入一园。西部的络架,面向池沼,藤蔓叠叠,纳香吐翠;水中鱼跃鹤舞,岸边垂柳婀娜、修篁指天、“石兄”、“石仗” 醉卧林间。十二石斋一经落成,即在粤中引起轰动,被誉为粤中四大名园之一。省佛及周边达官显贵、佳丽名伶鱼贯如鲫,在此“行呤跌荡三千首” 、“与君磨墨写秋山” 。
  继十二石斋之后,梁九图于1848年前后又建起了“汾江草芦”园林群体。其由草庐、书屋、韵桥、个轩、笠亭、石舫、湖心石、水松堤、水蓊坞、锁翠湾等景点组成。草庐(梁九图有一姬居住)位于园的东北部,附有三层阁楼(“榕阁”),登顶极目远舒,汾江景色一收眼底,屋前池中丹葩千茎,屋后坡地苍松百株;西边的书屋,简陋藏雅,掩映林中,尽得芭蕉听雨、竹影弄月之趣;南边的湖池,一堤水松、垂柳分镜,一桥囊韵四周;湖心巨石突兀,四面风情;靠南岸石舫若动若静,撩人情往;南岸边是水蓊坞、笠亭等景点,烈日纳凉,天阴避雨,体味平常人生;东岸边的个轩,修竹相拥,不惊寒暑。
  除上述五大园林群体外,梁氏文人还建了其它园林:“酉山堂”、“迟云小馆”、“种笛亭”、 “乙卯庐”、“泽筑小居”、“百二汉砖馆”、“秋声馆”、“石云山斋”、“垂百杨馆”等。历经近八十年时间,梁氏几代人乐此不疲,在以“民以食为天”的传统农业社会,没有强烈的精神支撑,是不可想象的。园林成为他们精神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二、格物致用,人定胜天
  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物质决定精神,精神反作用物质,园林是他们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更是他们物质世界的一部分。根据现代心理学和行为学的基本观点,人们的行为和思想动机是由物质需求产生的。故而,梁氏园林是他们的思想观念、他们的各种需求决定的,并通过建园活动实现目的。园林是他们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通过他们和对象物的互动,使梁园的园林实现了各种功能。
   1、人生事业拓展 首先,园林建筑主体都具有实际用途,或作书斋画室,或有人居住,或作藏品楼,无一虚置。其次,他们都是诗书画家,采风写生 “登高腰腿输人健” ,在自家园林之中进行艺术创作,就省了劳顿之苦。最后,园中的芒果、龙眼、等园林植物是食用水果,水翁、水松、凤眼果,甚至竹类及药圃花草等是佛山常用的民间药方,有使用价值。
  2、改善居住环境 群星草堂和汾江草庐位置,原来都是低洼积水的沼泽地,杂草遍野,蚊蝇孳生。通过凿池引水,抬高地面,水畅其流,地固其基,卫生改善,出入方便;大面积林木可防止水土流失,又可“蔼蔼堂前木,中夏贮清荫” ,成为消暑渡夏的有效手段。
  3、构筑交流平台 梁氏的园林建筑,多邀请岭南达官贵人、文化名流题额,如“无怠懈斋”为侍御陈希祖题额、“酉山堂”由邓廷枬题额并跋、“群星草堂”为骆秉章所题、“壶亭”为李可琼题、“韵桥”由潘绍经题、“笠亭”为罗文俊题、“紫藤馆”为吴荣光题、“汾江草庐”为张维屏题、“个轩”为黄培芳题,……。题字之后畅饮一番,是人之常情,这是朋友之间沟通联系的重要手段。另外,名园建好后,朋友故人、达官显贵,自然多了“理由”频频而至,可谓“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园林在梁氏的对外交往中发挥重要作,有一举两得的效果:一是学术思想交流,提高创作水平,另外可借此为他们编织较好的“关系网”,以免各种侵扰。
  4、寄托人生情感  梁氏文人无论是游山游水,还是写山写水,抑或造山造水,既是艺术创作的过程,也是人生体验的过程。面对清朝的衰败,尤其是鸦片战争后祖国大好河山遭受蹂躏,他们除在当地对水深火热的贫苦大众施与杯水车薪的救济,对侵略者组织不痛不痒的反击外,其忧国忧民之心也只能融化在园林之中。面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他们更是无力回天,只有植兰种梅、观竹赏荷,让花草树木给予他们丝丝安慰。
  5、休闲娱乐 梁氏文人个人及家族都算上“有闲阶级”,除看书学习、经营产业外,也需要在自家园里怡情养性,在此“垂老弟兄同癖石,忘形叔侄互裁诗。”

  三、天理相融,触类旁通
  中国传统园林毕竟不是绿化或现代意义的花园,必然具有象征意义和表达功能,是一种艺术。但是,这种艺术与文学、美术、音乐等有着显著区别。梁氏文人根据客观世界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原理,借用各种艺术手法表达了他们的思想和情感,使得园林有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和鲜明的艺术特色。
  1、写意 浓缩山水,再现精华是园林写意的常用方法,梁园孤石成峰,独石成景,但“影列壶峤,势争衡霍” 。几亩池塘却“航海轻万里” 。几个园中大量应用了写意技法。
  2、因借 借景是中国传统园林的特色之一,梁园不但借景,还借题、借故、借意等等。建筑命名“草堂”、“草庐”、“山斋”之类为借题,奇石命名“苏武牧羊”、“追月”等为借故,种植松、竹、梅等植物是借意,等等。
  3、白描 梁园的“无怠懈斋”、“十二石斋”、“百二汉砖馆”等建筑的命名是直接言志或说明功能的,毫无掩饰,其他园或景点也应用了这种白描手法。
  4、烘托 寒香馆中,梅花与奇石、兰花的搭配,突显士大夫精神,群星草堂朝、中、正厅三列屏风门表达的热情开放,韵桥高大的规格表达的无限风光,一览亭显示的豪情壮志等在园林中具有强烈的烘托效果。
  5、隐喻 思想禁锢的封建时代,梁氏文人自然有很多思想情感不可直抒,但在园林之中有所体现。无怠懈斋中的园林意境,反映了对现实的不满,石舫反映了对社会动荡的不安,奇石的孤置,反映了他们追求个性解放。隐喻成为他们超脱现实的艺术手段。

  四、天人感应,以人为本
  园林的艺术手法,归根结底是赋予各种造园题材以一定的思想情感,体现了人与自然的联系。梁氏文人正是运用这一原理,通过人与自然的互动,把建筑、山(石)、水、植物等中国传统园林的四大要素,用以营造意境,寄托情感,反映了各种人格理想。在这种天地对话中,把人放在中心位置,希望通过对人的塑造为先导,实现人与自然的共鸣。
  1、“独善其身” 各缔造者造园时,虽然也选择了大量本地风土植物,但是,他们对极具文人士大夫精神的“岁寒三友”---松、竹、梅和“花中四君子”---梅、兰、荷、菊,却情有独钟,尤其是梅花在岭南生态适应性不甚良好,兰花和菊花要种好也并非易事。他们的良苦用心,显然是为了表达“出污泥而不染”,坚贞不屈,清风亮节的人格理想。
  2、积极进取  园林建筑的起名立意在梁园是意味深长,如“无怠懈斋”、“无暇堕斋”、“寒香馆”等,表达了艰苦努力、勤奋向上的人生价值追求。另外,在植物和奇石的选择上也包含着积极进取的精神。
  3、爱国爱乡  群星草堂建于“鸦片战争”之后,其石庭中的奇石命名具有鲜明的时代性,如“苏武牧羊”、“擎天”、“追月”、“童子拜观音”等表达了强烈的爱国爱乡精神,正是他们这种精神的支撑,才有他们捐钱捐物、组织义勇抗击英军的行为和倾心倾力从事各种慈善事业的行为。
  4、豁达开朗  我们从“群星草堂”所表达出的热情洋溢,从“一览亭”所表达的风发义气,从“十二石斋”、“百二汉砖馆”、“笠亭”等命名中显示的质朴中,可以看到主人在园林之中追求的飘逸超脱、淡泊名利的精神境界,体现了乐观的人生价值。

  五、万物归宗,和谐社会
  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人类的一切实践活动都是为了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实现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梁园园林不但包含缔造者们对世界的认识,包含着他们的人格理想,也包含着他们的社会理想,梁园的特色充分反映了他们的对和谐社会的理想追求。
  1、物尽其用,节约高效 梁园的园林建筑梁,如前所述,都具有非常明确的实用功能,甚至水体、植物除审美外,也具有实际用途。这种“集约”性特征,体现了梁氏文人们精打细算,勤俭节约的思想,与社会的奢靡之风,铺张浪费形成了鲜明对照,表明他们倡导一个节约高效,社会资源得到充分合理利用的社会。
  2、题材协调,和谐有度 梁园建筑虽有高矮、大小、方位的变化,但都是青砖以素瓦、三开间为基本格局的佛山民居特色形式,无怠懈斋如此,群星草堂亦然。植物的选择上,虽有梅花、玉堂春、芒果等在当地不甚普遍,但绝大多数仍是松竹、水松、水蓊、黄皮、龙眼、香蕉,米兰、鹰爪、夜合、丁香、茶花、茉莉、黄兰等地方风土树种。园林建设虽然耗费巨资,但自然淳朴,与周围景物协调一致。这体现了他们追求社会和谐,与他人和睦相处的理想,这也是他们处世态度的真实写照。
  3、创新图变,追求个性 梁园“积石比书多” ,但从群星草堂群体我们可以看到,石并没有象江南传统那样堆砌成山,而是孤石成峰,独石成景;寒香馆梅园中,几乎每株梅桩都配以形态各异的奇石、兰花,画意盎然,这种“立体画”的形式,其它古园极为少见;十二石斋每块黄腊石都配以白色汉白玉石盆,隽永肖丽,是岭南水旱盆景的最早记载。梁园造园题材大同小异,但梁氏文人园林主题各异。无怠懈斋以“退隐”为主题,药栏花坞,小桥流水,俨然是陶渊明的超凡脱俗。寒香馆以梅为主题,梅之孤傲、石之坚实,正是封建士大夫对人格品质的追求;群星草堂以奇峰异峦为主题,壶中九华、鬼斧神工,凸现世界博大莫测,社会人生变幻无穷;十二石斋以名山大川为题,影列壶峤,势争衡霍,山川之俊秀,国家之壮美收入一园;汾江草庐岭南水乡为主题,屋似渔舟,池弘沧波,家乡的一草一木与园主依依不舍。这种造园方法,体现了他们对封建思想禁锢的不满,隐约反映了要求解放思想,变革社
会的政治意念。
  4、意蕴深厚,弘扬文明 梁园的园林表达功能也是显而易见的:“无怠懈”表达一种锲而不舍的进取理念;“寒香”源于“梅花香自苦寒来”,人生只有历经千辛万苦,才能苦尽甘来;“群星”既是对朋友的热情欢呼,也是对家族自身的激励,希望人才辈出;“汾江”指代家乡,饱含浓情。这些仅仅是对各园取名立意的表面理解。其实,梁氏文人通过各种题材的运用,通过不同的艺术手法,表达的思想文化内涵、人生理念等都来源于中华五千年历史的文化积淀,这是他们继承发扬优秀的民族传统,建设文明进步社会的思想反映。

  梁园这一历史文化瑰宝,不但给我们留下了“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园林景观,也留下了积极进取、内涵丰富的精神财富。深入研究梁园的思想文化内涵,有助于我们理解和认识历史传统文化,为我们建设和谐社会提供精神动力。

  主要参考资料:
  1、民国《佛山忠义乡志》,“人物、建置”卷。
  2、梁九图、梁思问《梁氏支谱》(手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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